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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華公之《年蓮花開》(番外x3)

警告︰第三篇內有十八禁,心志未成熟者請勿收看。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貼言小版,我不想被查ip...)



=============以下是作者廢話說幕後的分隔線================
  

  首先要交代一下三篇番外的時間順序︰

  第一篇《徒兒的便箋》是發生於正文裡,夏禹添拐走淡姬之後的事;


  第二篇《公主府遊記》是發生於正文裡的六年之後,當時惠國公幼子夏武察已娶妻,相關及詳情請參閱Lorenzia爆走金魚PTT 001.《我們一家都很鳥》(夏氏王朝.西涼公列傳)番外.《夏國王族夫妻座談會極短篇》,以及magicsiren南風拂晚PTT 005.《三千寵愛》(夏氏王朝.真德女王本紀)番外.《公主府遊記.真德女王篇》



  第三篇《同命》是接第二篇番外之後。裡頭有十八禁,我盡力了,我很想寫我最愛的單飛雪單阿姊的風格,就是文字溫婉、臉紅心跳卻不下流(拜見真德女王…)的船戲,但看來我寫得不夠溫婉也不夠下流(再拜見真德女王…),覺得不夠十八禁不要來找我,是兩位主角不肯上場,不關我事,科科。


  會不會有第四篇要看西華公夫婦願不願意報夢,畢竟這三篇番外……套句蝶姐常用的話,是被雷突然打到的情況下產生的……只是我是被打壞腦子的那種而已。

  P.S. 最後一篇番外,那個月牙泉的段落,是我參照希臘神話套用過來的,請不要問我出處在哪……



===================番外三篇.正文如下==================


《西華公番外之一.徒兒的便箋》



  接到徒弟的飛鴿傳書時,迪西大師剛打完坐,正在喝徒弟泡的茶。

  她的一生就只收了四個徒弟,長徒丁丁、次徒拉拉、三徒小波,還有一個最小的徒弟。

  這次寫飛鴿傳書來的正是這個小徒弟。雖然這徒兒拜在她名下拜得最遲,但最有慧根、最得她的寵愛,然而嚴格來說,卻還未是她正式的入門弟子。

  一年以前,她便以小徒兒塵緣未了為由,把她這小徒兒趕出門去遊歷——事實是,她年紀大了,面對這個聰明有慧根得不像人的小徒兒,應付得心力交瘁,唯有來個眼不見為乾淨……

  她還記得,當她送小徒兒出關時,背後傳來三個徒弟鬼火般幽怨的視線……

  咳,那三個大徒弟還沒有學得好,當然要拴在身邊好好服侍……不,是讓她好好管教才對嘛!

  拆下信鴿腳上的便箋,迪西大師展信一看,直接把嘴裡含著的一泡茶水盡數噴出。

  於是,跪在她跟前,替她按腿的丁丁直接被噴了一臉。

  丁丁還來不及抗議,迪西大師便把那紙便箋一丟,先是大笑三聲,然後竟兩眼翻白,直接昏了過去。

  雪白的便紙飄啊飄的,旋舞著落到了地面之上。

  三個小尼姑面面相覷,然後,丁丁陡地伸手,往前一撲——

  眼看就要搶到那紙便箋,誰知道,一直沒有行動、卻離便箋最近的拉拉,伸手一取,便讓丁丁撲了個空。

  「臭拉拉,我以大師姐的身份命令妳,趕快給我交出來!」丁丁叉起腰,跋扈地命令師妹。

  「誰管妳?」拉拉秀眉一揚,轉身拉了拉一直沒敢出聲的小波,「小師妹,妳說是不是?」

  哼,她早看大師姐不順眼,正好氣一氣她也好。

  她一揚便箋細看,越看,卻越是想笑,嘴角抽得越緊,怪異的表情引得小波也禁不住伸長了脖子,一看究竟。

  這一看,小波大驚失色。「這……」

  拉拉趕緊掩住她的嘴,附在她的耳畔道︰「妳忘記小師妹常常說的話嗎?」

  小波臉色一變,默默吞下了本要衝口而出的說話。

  一直在旁、卻被當成了閒人的丁丁終於忍不住出手,伸手一奪,輕易地由師妹拉拉手上,搶走了那張便箋。

  她張箋一看,卻是臉色大變,順手摔了那張薄薄的紙,抱著頭,哇哇大叫的衝了出去。

  「哇……我不要啦……我也要男人共修啊……為什麼那隻笨雞也找到男人我卻找不到啊啊啊……」

  拉拉跟小波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丁丁抱頭大叫著遠去的身影。

  「難怪師妹在信上說,這件事絕對不能讓大師姊知道……」

  小波很有發問精神地仰臉望著比她高大的師姐,問道︰「二師姊,那妳為什麼讓師姐搶走了師妹的便箋?」

  拉拉雙手一攤,神情格外無辜。「我也不想的啊!」

  其實妳是故意的吧……

  小波決定,她嚥下這句說話的話,她的日子應該會好過一點,畢竟現在是她排行最小的了,謹慎為上、謹慎為上……

  「師妹以前常說,大師姐是個人才,看來並沒有說錯……」小波囁嚅地嘀咕,「師妹神機妙算,果然沒有說錯,大師姐果然是個很有出息的人才……」

  連她們都沒敢在想要找男的共修,可大師姐原來一直打著這個念頭,果然是個有出息的人才。可惜的是,她們三個都出家了……

  「妳這廢話廢很大喔!」拉拉伸手,狠狠巴了小波一下。「師父是個高人,最像師父的小師妹明明一樣是高人,她們兩個說的說話都一樣高來高去的,妳怎知道她們有沒有說錯?」

  「……」



  有沒有說錯,小波可不知道,被打得很痛的她含著兩泡眼淚,默默撿起地上的紙箋。

  那張便箋上究竟寫了什麼?

  其實,不過是清麗秀美的字跡,寫了寥寥的幾句話——


  吾師︰

    徒兒不肖,已覓得未了塵緣,與共修同研佛法道理,共行大道之時,定不忘師父教育之恩,惟盼師父勿念。

    註︰為師門安寧,盼師父切記保守此事,莫讓大師姊知曉此事。
  盼安!

徒兒 普隆貢




===================番外還有兩篇.繼續努力==================


《西華公番外之二.公主府遊記》


  這六年以來,他們遊歷西域各地,不單在修行上有所增長,各地美不勝收的異域風光,更是叫他們著迷。

  只是,遊子還是會有疲憊想家的時候,於是他想了一想,決定回夏國一趟,探望一下家人,順道正式帶她回去見面。

  回夏國的時候,途經註守邊關的武威公主府,又剛好遇到表弟尚策索,拗不過表弟的熱情邀約,他只好帶著她,先在公主府暫居些時日。

  拜見姑姑跟姑爹時,她盈盈下拜,喊了一聲︰「貧尼法號普隆貢,拜見公主、駙馬。」

  他看見姑姑跟姑爹眼裡的問號,同時,表弟趕緊把他拉到一旁︰「什麼,表哥,她不是你妻子,而是個尼姑?」好樣的,連尼姑都敢……

  「她是我的共修。」他無奈地解釋。

  「雙修?」表弟的表情瞬間曖昧起來,拿手肘頂了他一下。「表哥,我可沒聽說佛家有雙修這回事喔……」

  尾音拖得老長,好曖昧的感覺,他真的覺得自己的臉快燒起來了。


  「……你不要想太多。」


  最終,他很艱難地吐出這一句後,速速拖起早已站在一旁的她,避進公主府的書房裡,遺下尚家一家人愣愣地坐在廳裡。

  公主夫婦聽著兒子一邊爆笑一邊絮絮地轉述表哥的話後,好半晌,駙馬尚天棠才悄悄地吐出一句︰

  「他們走進書房裡了。」

  公主奇怪地看著丈夫,「不打緊啊,禹添那孩子就愛靜,每次來這兒就愛鑽書房,就由著他們吧!」

  尚天棠默默地別過頭去,不再說話,掩飾住想把一張瀟灑俊臉蓋起來的衝動。

  他的妻子大概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

※※


  那邊廂,尚氏一門還留在大廳之時,這邊廂,他牽著她的手,慌忙地躲進書房。待得門一關,他才發現,她含著淺笑,靜靜地瞅著他。

  「呃,那個……」

  「你的臉好紅。」她泰然自若地撫上他的臉,眼神清澈。「還有點燙呢!」

  ……這麼一來,反倒變得好像是他太心虛了。

  她輕輕鬆開被他緊握的手,環視了書房一圈。「這兒好多書。」她回眸,清淺一笑。「我猜,禹添一定很喜歡這兒。」

  她這個共修,淡泊自然的性子早就被她摸透了,當然也清楚他愛靜溫文的性子,書房這種地方,自然是極為適合他的。

  他的神色,一剎那間溫柔起來。「對啊,小時候每回來姑姑這兒,武察跟策索玩戰爭遊戲的時候,我都躲在書房看書,姑爹說過,我大概都已經看完這兒的書了。」

  「真的?」她走到書架前,隨手抽了一本書,想要看看他小時候到底看的是什麼——沒想到,越看下去,嘴角便抽得越緊。

  注意到她的異狀,他納悶地走上前,抽走她手上的書,順便瞄了一下她前面的書架——

  不看猶自可,這定睛一看,他的臉又迅速爬滿了紅艷。

  「這什麼鬼啊……」

  他都不知道,原來姑爹喜歡看這種書啊——瞧瞧,他面前這一整牆的是什麼書?「淫蕩小牡丹」、「野浪小迎春」、「出牆小紅杏」,居然還有「縛綁王爺」、「推倒皇帝」跟「正宗凌虐太上皇」……

  ……凌虐太上皇還需要分正宗不正宗嗎……?

  而他握在手上的那本,書名是「調教軍師.上」,而「調教軍師.下」居然還靜靜地躺在書架上。

  「這……」他的臉色已經不是火燒的紅了。

  她忍住笑意,翻到書的封面,指了指作者的名字。

  「這什麼怪筆名啊……」他吶吶地道,頗有把俊臉蓋起來,以後都不要見人的衝動。

  「一念之間」?這本書的作者居然叫「一念之間」!

  除了上下集的「調教軍師」,這位作者還有好幾本書擱在書架上,像是「公主好威」、「軍師大人我錯了」跟「女王的調教秘笈」,而且通通都是上下集的!

  看到她臉上別有深意的笑容,他一慌,連忙抓住她的手,連聲解釋︰「淡姬,那……那……妳不要誤會,我完全沒有看過這些書啊——」

  她嫣然一笑,靈巧地抽回手,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調教軍師.上」,看著封面上的作者名字,水嫩紅唇上的笑意越加深刻。

  她的共修,都把佛法修到哪裡去了呢?


  佛祖明明說了,天堂地獄,一念之間啊——



===================番外最後一篇.有十八禁請小心服用==================


《西華公番外之三.同命》


  走遍西域各國,又回過夏國之後的某夜,他問她,要不要回安息國一趟,讓他去見一見她的家人,就像他帶她回夏國一樣。

  她搖了搖頭,淡淡地道︰「我沒有家人,不需要回安息國了。我師父說,沒有得道的話,不用回去。」

  「我倆都還沒有剃度出家,當然是有家人的。」他靜了一下,像是明暸了什麼,輕輕把她擁入懷中,「淡姬,以後,整個夏氏的親族,都是妳的家人。」

  她聆聽著他溫和的低語,轉了轉臉兒,更埋進了他的胸懷之中。

  在他看不見的時候,柔嫩的櫻唇微揚,無聲地勾出一抹微微酸楚的笑容。

※※


  其實,她是有家人的。

  淡氏一門,是安息國的望族,安息國無人不知。淡氏宗長,乃是安息國主最為倚重的左右手。

  只是,她是一個被淡氏宗族所遺忘於族譜上的名字而已。

  六歲那一年,師父帶著她上街。在街上,曾經遇上淡氏的一門親族外出。當她站在路旁,欣羨地看著那個穿著華貴的美婦牽著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兒,還有一個看起來比她年長一點的小男孩時,師父卻匆匆自賣茶的鋪子走出,牽走了她。

  好久以後,師父才告訴她,那一家人其實是她的家人。

  那一家人,是淡氏宗長的嫡子淡篙一家。那個美婦人名為白芷,是她的生母,也是師父在俗世的表妹。在師父出家之前,兩家非常的親近,只是後來白芷嫁入淡家後產下長子淡炳,她的師父又出家去了,兩個表姊妹才分道揚鑣。

  所以,某一日,當白芷虛弱地抱著一對雙生子前來寺廟,求昔日親近的表姊、今日的得道尼師幫忙的時候,本著佛家慈悲,師父心軟地收留了其中的女孩兒——安息國的習俗裡,雙生子是不祥的,尤其是雙生子為一男一女的話,女嬰便是家裡的災星,是需要扼死的。

  她僥倖地自死亡的掌下逃了下來,母親卻連名字都沒有留給她,還是師父替她取名姬,在她長大之後,雖然還沒有剃度,師父卻像對待三個師姊一樣,又給了她「普隆貢」的法號。

  而當日被白芷留下了的男孩,她的雙生兄長,即是當日被白芷牽著的男孩,便是淡家次子淡煌;而那個小女孩,本該是淡家四女的淡皎,卻頂替了她,在淡氏族譜上,成為了淡篙一家排行第三的小女兒。

  要說沒有怨過選擇拋棄她的生母的話,那絕對是騙人的,但是佛祖多年教化之下,她以為自己慢慢放下紅塵俗世的感情時,卻遇上了他……

  她翻了翻身,伸出雙手,抱住了躺在枕邊的那個人。

  「怎麼了?淡姬?」

  黑暗中,傳來那低沈的聲音。很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她打心底暖了起來。

  「沒……沒什麼,你繼續睡,別……別管我。」

  察覺到她微微顫抖的嗓音,他轉身,把她抱入懷中。

  溫暖瞬間圍繞著她。每次當她半夜著慌地醒來,總有一雙手,毫無顧忌地納她入懷,他們甚至還不是世俗眼中所認定的「夫妻」,他卻毫不介懷。

  佛說,忌貪、嗔、愛、癡,但她卻發現,她越來越貪戀他給的溫暖。

  一片寧靜的黑暗,是他輕淺的低嘆聲劃破寂靜。「淡姬,妳還不願意告訴我嗎?」

  她看起來總是淡然安靜的模樣,表現得真的很像一個潛心修佛的人,但他同樣是修佛的,又是睡在她旁邊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她根本不如表面淡然,有些時候,她半夜靜靜醒來,會伸出雙手,像是渴求溫暖一樣抱住他。

  幸好是晚上,他還看不見她微紅的眼圈兒——她暗暗慶幸這一點,所以才敢開口,還力持聲音的平穩鎮定。「沒事,禹添,很晚了,我們該睡了,你不是說,明天我們還得去見一下太子跟太子妃嗎?」

  一抹溫熱,抹上她微顫的紅唇。

  湛幽眼眸定在她的眼前,她在他的眸底找到自己慌亂的倒影。

  他拒絕聽她粉飾太平的言語,所以以吻封緘。

  那是極為溫柔細憐的親吻,連漸漸侵入的唇舌,都溫柔得像是呵護她的春風,一如他一直待她的那樣。

  春風漸漸變調。

  春風一路拂過,她像是微醺,眸色迷濛,映在她眼裡的他,卻變得格外深刻。微涼的指尖著慌,探索的步伐有點亂,卻更有勾人的熱度,劃過他的輪廓、他的線條、他的肌膚……

  「淡姬……」沈穩如水的嗓音,低啞地喚著她,一聲又一聲。

  傳說西域有一個地方叫作月牙泉,泉水邊有守護的妖精,每當有旅人在沙漠中迷路而闖入幻境,妖精會唱出魅惑的歌聲,引領旅人走近泉邊,讓他們步入那些環繞泉邊、能吞噬人的流沙當中,終至滅亡。

  他的低喚,就像妖精的歌聲,引誘著她,讓明淨的眼眸染了顏色,讓微涼的肌膚染了熱度。

  秀俊的容顏俯下,親吻她微翹的眼角,欣賞她動情的神韻,感受她熱烈的脈動,他漸漸恍惚,他的脈搏好像與她的緊緊重疊在一起,同步的激烈的呼吸著空間裡僅有的空氣。

  於是當她感受到他的沸燙,那雙始終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深黝得不可思議的時候,她微微勾起唇角彎成歡愉的微笑,成了挑引開禁忌的鑰匙——

  當他們交抱著,肌膚相觸的時候,兩個人分享著彼此的溫度,好像也分享著彼此的情緒,無論哀傷還是歡喜,都從眉稍眼角間流洩深染,染入彼此的心魂裡去。

  「禹添……」她低低的呢喃著他的名字,柔軟的嗓音如水,緩緩流過他的心底。「我好愛你……好愛、好愛……」

  白皙纖長的十指撫上他的胸口,感受到那激烈的跳動;同一時間,他封住她的唇,止住她所有的喊叫——

  他們像是衝上了浪尖之上,翩翩旋舞,分享著最親密又溫柔的激情……


※※


  當她埋在他的胸膛裡,平息著胸口的激烈跳動時,他習慣性地把她輕輕擁入懷中,抱得緊緊。

  那一下子,不知怎地,竟讓她深深悸動。

  於是,藉著黑暗掩護,她握著他厚實的大手,像握住了說話的勇氣,低聲地把她的那個鬱結,都悉數讓他知道了。

  就像纏繞的繩結被解開,她默默地吐一口氣,感受到流淌過四肢百骸的暖意,那都是他所給予的。

  他沈默地聽她絮絮訴說之後,唯一的動作是,那雙擱在她腰間的手,再度緊了一緊。

  「睡吧……」他靠在她的耳畔,沈沈的磁嗓像要撫慰她的靈魂。「我的淡姬……我永遠是妳的家人,我的家人也分給妳了,不會有人再捨棄妳……如果妳要的話,我的命也分給妳,好嗎?」

  「好……」她的呢喃,輕得快要聽不見。

  在他的撫慰之下,她沉沉地墜入夢鄉,與他交疊的十指,卻握得好緊。

  他凝視著那張如清蓮一般的容顏,半是心疼,半是憐惜。

  他的母妃說過,白纜大師曾斷言,他的命格清奇榮貴。既然有人曾經捨棄她,那他把他那條清奇榮貴的命分給她,她就是他的了——

  誰都別想由他的手中,搶去了她,哪怕佛祖來了,他也不放。



  從今以後,他跟她同命,同生共死、榮辱共享……

  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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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華公之《年蓮花開》(3/3)

【文接(1)、(2)】


  那一夜的結局是,她熬不得夜,這眼兒一閉,挨著他睡過去了,而他竟也一言不發,默默抱著她。直到天色破曉,她醒過來,才發現他閉上眼,倚在她的肩頸上睡去了。

  於是,那一天的早課,他們都遲到了。

  但經過那一夜後,他們之間的相處,卻變回一個很正常的模式。

  比方說,他們會一起辯論佛理,或是他會邀她品茶,在檀香繚繞的環境下,細細品味那清淺雋永的滋味。

  好平淡,她卻覺得總有種淡淡的溫暖。只要有他在場的時候,她總不自覺的希望,延長這種平淡的時光。

  只是再怎麼去延長,總有結束的時候。




  三個月後,她自覺已經停留太久,於是挑了一個日子,準備向西華寺的住持白纜大師請辭。

  她走到白纜大師的廂房之外,細碎的談話聲,由沒關好的門縫之間,傳入她的耳中。

  「……大師,弟子……無法心靜。」低沈的嗓音,帶著不確定的躊躇。

  不自覺地,她把身形一移,隱身在門後的陰影處,偷聽起了房間內的談話。

  「禹添,你為何無法心靜?」

  「弟子……弟子不知。」

  「可是為了那位安息國的施主?」

  他沉默,凝思不語。

  「呵呵……」白纜大師輕輕一笑,室內響起幾下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房間內走動。「六根不淨,何以出世?」

  「弟子……弟子愧對大師多年教導。」

  「禹添,你天份甚高,若跳脫不了紅塵,只怕過往數十年,盡皆浪費啊……」

  「弟子明白,雖自知無法跳脫,卻也不捨得跳脫……」

  她的心一震,恍惚明瞭了他的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的對話,無法再進入她震驚的知覺當中。

  胸口裡,有難解的慌亂的情緒,深深糾纏,像一團混亂的絲線緊緊勒著,她快要喘不過氣。

  天空忽然下起了午後的雷雨。

  一轉身,她無法自控地衝入雨幕中,奔跑離去,只怕跑得慢了,會被胸口奇異的感覺勒死。耳邊不斷迴盪著他的說話,竟比雷聲還要響亮。



  離去的她,自然並沒有留意到白纜大師遞了一本書冊給他,留下了意味深長的一句說話——

  「禹添,佛法無邊,只要有心求法,到處皆可成佛,何須執意跳脫紅塵?」



※※


  雨勢格外龐大,雨水打在寺院用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她踩過積水的青石板,啪達、啪達,每一下的聲音,都像在嘲諷她無端慌亂的心緒。

  她以為自己跟他,可以清淺如水地一起相處,光明磊落,但他卻竟攪得她怦然心動,無法再心靜,但這畢竟是她一個人的事,她堅信久了終究可以平靜。
 
  但是他——明明,他這麼一個清淨的修佛之人,卻因為她這個六根未淨的假尼姑,而再不捨得跳脫紅塵,她這是多大的罪孽……

  說什麼不須懷著污穢的心思,原來最污穢的,竟然就是她……

  該怎麼辦?怎麼才可以不礙到他?她怎可以耽誤別人的路……

  一個踉蹌,她被一根枯枝絆倒,狠狠摔在地上。擦傷的手腳很痛,斗大的雨水打在身體上,也是很痛的,但她卻彷彿失去了一切知覺般,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渾身濕透。

  她坐在青石小路上,身體卻一直顫抖,胸口勒得好痛,彷彿她正被那團絲線纏繞、勒緊、再狠狠綑綁……


※※


  本來要離開的行程,因為突然而來、前所未有的大雨而被逼延後。雨水纏綿,數日未止,徹底地耽誤了她的腳步。

  她不得已,唯有繼續停留在西華寺,卻是安安靜靜的自修,沒再打擾他人。他本來連著幾天來請她,她卻找了藉口,避而不見,連向白纜大師請辭,也是乘著他被家裡人請回惠國公府的時候,悄悄地去了。

  待得他聽聞她要離開的風聲而趕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廊簷下,聽著雨聲,默默讀著佛經。

  聽到腳步聲,她抬頭來看,見到他站在跟前,一臉猶豫神色。

  「淡姬,妳要離開了麼?」

  她點點頭,「我已留在大夏國太久,是時候該再上路。」她斂眸,淡淡地道︰「佛海無邊,未來我還要繼續走我修習佛法、弘揚佛法的大道。」

  該走的大道還是要走,人生聚散,她與他總該要分別,他也是尋道的人,都是道友,不該絆住他的腳步。

  雖說,她的心底,卻還是隱隱有遺憾的。只是日子過久了,這份遺憾終究會平息,等到他跟她都修成正果,便會化為夏花,美麗盛開。

  他啞言,說不出話來。

  其實,他好想跟自己說,緣份聚散,自有定數,他不該強求。

  但是,怎能?怎能輕易放手?

  此刻他方才領悟,哪怕多年潛心修法,他也未能完全出世,僅只一個淡姬,便縱容花開滿路,挽住他的腳步。

  她閤上手裡的佛經,望了望廊外的雨勢。

  「待雨水一停,我收拾好行裝,便會離開西華寺,禹添不必送我。」她朝他清淺一笑,眸色如水。「跟禹添研法的時間,好像大多時間,都在下雨。」

  他聽明白了她的調侃,湛眸帶著尷尬。「我是夏禹添……」

  「下雨天呀……」她轉臉凝望外頭,沒在看他,卻極為自然地接了下去,自然得像在喚他。

  他的眸色剎時黝黯起來,凝視她優美的側顏,胸口裡熱烈鼓動。

  她說,她要繼續去追尋法的大道——只是,這一條大道,還有地方容納另一個人同行的腳步麼?

  驀地,他伸手牽起她擱在膝上的手,就像那晚在月色下一樣握得緊緊。

  她詫異地轉回臉蛋,對上他深深的眼眸。

  「佛說,眾生皆可成佛,到處皆為菩提樹下。」

  他的話,瞬間牽住了她的心。

  「我曾於書上看過,西域一帶,有宗教方術,講求共修,以達陰陽調和,終致養生。」他的臉,又染上淺淺紅豔,但話倒是說得挺正經的。「此術雖與佛門未為一道,但入世而又出世的意味卻濃重,我對此術,頗有好奇。」

  「禹添果然博學多聞,此門道術,西域諸國亦有教派作研究,部分聞我安息國尚自由,尚且棲身我安息國中繼續宣揚教義。」

  他沒注意到,她說這話時,雖然接得很自然,卻是斂下秋眸,不讓他看見她眼裡的渾沌。

  「淡姬,如我欲離開西華寺,往安息國研習這門法道,可好?」

  熱氣好像由交握的地方上湧至經脈百骸,這心跳跳得真狂啊……

  「有何不好?」她淺淺地反問。

  「那……淡姬可願為我共修?」秀俊臉容上,紅暈深染。
  
  在她以為自己耽誤了他的時候,他卻說,她可願為他的共修,彷彿就是告訴她——他,願意被她而耽誤。

  她瞅他一眼,嫣然一笑,「有何不可?」

  廊外雨聲,驟止。下了數日的雨,悠然而止,她的一抹笑,竟就好像笑出了晴天。

  他的心湖上,於是立時像有春雨滋潤,竟又開滿了花。




  離開夏國之時,暑夏已過,已有淡淡秋意。

  蓮池裡蓮花殘盡,深綠的蓮蓬,孤伶伶地立在水中。

  他命人摘了一個,偷偷放在包袱裡,帶著一起上路。


  當天夜裡,他就帶著這位「共修」,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夏國。

  從此以後,未見影蹤。




六年後

  那是一雙清雅如蓮的男女,男的沉穩,女的淡靜,但兩人間的氣氛清淺而和諧,是外人瞭解不來的契合。

  西域諸國傳言,那一對在西域中遊走弘法的男女,乃大夏國其中一位王公貴族夫婦。

  他們習佛法,但私下還有修習房中術,道佛雙修,和諧共譜,其樂融融。

  他們每到一個國家,男子定當送女子一枚蓮子,女子一轉手,都將蓮子送到當地寺院,交代寺院好好栽種。

  佛門教義,蓮花出淤泥而不染,乃由紅塵煩惱以至清淨之象徵,故每一所寺院對女子的要求皆以應允,接下蓮子後細心呵護種植,以求在北漠裡,可以做到佛法如花,遍地盛開。

  這一天,天空又突然變天,下起了大雨。

  寺院的廊簷下,僅穿襪套的玉足踩過迴廊,伴隨著輕淺淡然的柔嗓。

  「去到哪兒都有蓮子送我,為什麼你到處都找到蓮子?」

  「蓮子能有多難找?」

  腳步聲悄然而停。

  「那你怎麼總要送蓮子?」

  「……」

  「你想要年生貴子麼?你知道的,我們向佛法的大道而走,雖未出世,但你我都要走的大道,該有孩子的話,早就伴我們走上一段了。」語罷,輕聲嘆息。

  「……」

  「你真想要孩子?」

  深吸一口氣。「我有沒有跟妳說過,蓮子可以長出蓮花?」

  「這我自然是曉得的。」

  「我有沒有跟妳說過,在西華寺見到妳的第一眼,就覺得妳很像一朵清新脫俗的蓮花?」

  「哪有?」

  「我有沒有跟妳說過,妳這朵蓮花早就開在我的心底?我本來要送的是蓮花,但大漠乾燥,難以找到鮮妍的蓮花,我只能送蓮子,希望它可以在妳的手中,遍地開花。」

  「……」

  「哪妳明白了沒有?」

  幾下輕巧的足音,然後是撞擊的聲音,接著是某種物體交疊的聲音。

  最後,是急不及待而奔跑的聲音。



  廊外,滴答的雨聲,仍然未止。

  ……誰說,房中術一定要在房中修呢?

《~正文.全文完~》


=============以下是作者廢話說幕後的分隔線================

  我絕對不會說,這篇文的靈感一開始是來自蝶姐的高人番外;

  我絕對不會說,為了玩下雨天這個梗,明明缺雨的西域一天到晚在下雨;

  我絕對不會說,這個廢材作者加插中間那段狗血只是想表現「禿驢,敢跟老尼搶和尚!」這句說話;

  我絕對不會說,當初夏禹添跟白爛大師在房間內的時候,白爛大師交了一本叫《房中術在西域》的書給夏禹添,他才有梗可以拐人家淡姬跟他走;

  我更加不會說,最後那堆聲音,是淡姬很感動投懷送抱加送吻再被抱走……(*消音*)

  最後我還是不要說,除了番外,活動完了之後,blogger會再有一篇共修番外的——

  (註︰番外共三篇,兩篇已在言小版貼文,最後一篇因部份有福利情節(雖說我走溫柔風(*默*)總之絕對不會出現某些十八禁關鍵字啦~),最晚應該會在五月十七日刊上,感謝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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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華公之《年蓮花開》(2/3)

【文接(1)】

  這夜月色正好,天上的明月掛在深沉的夜幕上,顯得格外明亮。

  沿路上,他把她的手握得好緊。

  他執起她的手的剎那,他又一次聽到自己胸腔裡震動激烈的聲音。

  她的手掌纖細而微涼,握在他溫暖厚實的掌心間,更顯纖柔。

  月娘沉默,他倆之間,卻流轉著他如水的溫潤嗓音所作的解說,還有她偶然和應的清脆聲音。

  「……中土唐人崇尚山水之美,庭園中不獨有亭台樓閣、石山秀樹,還得有一片水流之處,水流所在的地方還得有生氣,方為上品。」

  他們走過寺院的庭園、廊下,細心賞過建築的巧手佈局,最後佇足在蓮池旁邊,當他輕聲對她解說的時候,她卻顯得心不在焉。


  他注意到了,輕聲喚道︰「淡姬姑娘?」

  「呃?」

  他的聲音太過好聽,她一時沒注意,走神了。

  恍惚地拉回飛走的思緒,她轉頭仰望著他,眼色朦朧而誘人。

  他注視著她,心頓時狠狠一撞,撞得七葷八素。

  如果說今日初見的時候,他是一腳踩進了水中,那如今他很明顯就是把另一隻腳給踩進泥淖裡,拔也拔不出來了。

  她無意識地用潔白貝齒輕咬嫩唇,仰望著他的姿態嬌柔,好像渴望雨水滋潤的清妍白蓮,於是他化身為滋潤她的溫柔的春雨,俯身輕輕壓住那兩片柔軟唇瓣,一切都發生得那麼自然,自然得他根本無暇考慮太多。

  有些事情總是不由自主,好比心動,就是那麼一瞬間的事情而已——

  她默默地閉上眸,聽覺突然失靈,耳邊一片嗡嗡的聲音,那雜亂渾沌之中,她卻又清晰的捕捉到自己慌亂響亮的心跳。

  他的舉動雖然唐突,她卻奇怪地毫無想要推拒的感覺,也許是因為他的舉止是溫柔而憐惜的,共沒有絲毫令她感到噁心的猥褻慾念,單純得像是輕拂的春天細雨。

  這個男人,大概是真正慈悲的修佛之人,而不是那種假道學。一個這麼溫柔的人,對萬物都一定懷抱相同的慈悲,怎麼可能會虛偽呢?

  晚風輕拂,盛開的蓮荷隨風翩舞,沙沙的聲音宛若魔咒,輕輕地、溫柔地纏繞住這雙契合的璧人……





  如流水一樣清淺沈穩的唸經聲,默默誦唸著心經,自屋裡傳出。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

  「他鳥的,二哥,你唸一整天經是唸個鳥喔?煩個鳥死,你可不可以住嘴去吃飯然後換另一本鳥經再唸?」站著庭園裡不耐煩地趕羚羊的,是他那個一天到晚罵個鳥的弟弟夏武察。

  「武察,你不要罵你哥……嗚,我怎會教出這樣的孩兒……」站在樹下,掏出絹帕拭淚的,是他溫柔可人的母妃。

  「來,繩子在這裡,要上吊就乾脆一點。」閒閒地咬著葡萄水果的,則是他的姊姊夏儀霨。

  至於由後頭一躍而上,剛好把母妃由繩圈裡救下來的,不消說,當然是他的父王。


  唸經的聲音,在外頭的人都毫無所覺下,悄悄地停下了。

  他放下手中纏繞的佛珠,緩緩睜開眼睛。眼前映入的,是煙霧氤氳的供桌,佛像聖嚴的面容沉默地回應他的凝視,空氣裡還飄浮著他所熟悉的檀香的味道。

  他轉頭看向窗外的庭園,那兒明明就在上演一場鬧劇,但是長居安靜的寺院太久,這兒才是讓他覺得有著人氣的地方。

  這兒,是父王母妃在惠國公府裡特別建造給他,讓他靜修的廂院。

  他逃回來了,一大清早由西華寺逃回來了。

  他以為,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敲經唸佛而已。然而,他什麼經都沒唸,偏生唸了這般若波羅密多心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只是,他唸了整整一天,仍不心靜。

  腦海裡,總想起那婉約自如、淡然清靈的容顏,甚至連看著佛祖坐於蓮座的圖畫,竟也不由自主想起如水中清蓮一般亭亭玉立的她。

  佛祖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然而無論他怎麼唸經,唸個一千遍一萬遍,只怕也沒法將她的倩影拔除,令他重新回到過去的淡然。

  一個淡姬,威力如斯驚人啊……

  他嘆息著,脫下靜修時所穿的架裟,推開門,緩緩步入庭園。

  還在趕羚羊的小弟,看見他走出,默默地看了看天色——奇怪,天色還沒有黑下來啊?

  「你終於想通不要練個什麼鳥辟穀嗎?」

  ……雖然他是一直在求法修法沒錯,但他主修佛家,佛家沒有練辟穀這回事啊……

  「二弟,你終於住嘴不再阿彌陀佛了?」

  他默默略過嘴巴很毒,毒得他總不自覺想多唸經迴向、好讓她不會死後直接下拔舌地獄的大姊,一直走到還在嚶嚶啜泣的母妃面前。

  他略略猶豫,「母妃,兒臣有問題想要請教母妃。」

  原本還在用手絹拭淚的母妃,探出一雙大眼睛,無言地詢問他。

  俊容上微微染紅,不曉得該如何開口才對。「呃……啊……嗯……就……」

  他還沒有說完,後頭一把女聲悠悠飄近。「哎呀,二弟,你要說就快一點,不要一句話說得像女人在床上叫的樣子好嗎?」

  ……阿彌陀佛,大姊妳要是繼續再這樣,唸再多的經文迴向,還是要直接下拔舌地獄的。

  「你要說什麼都給我快一點,我要把你母妃帶回房間去!」父王眼光閃動,凌厲地警告他。

  「呃就是那個兒臣一時不慎輕薄了一個女孩子兒臣想問母妃該怎麼向女孩子賠罪才可以顯得兒臣的誠意道歉而不是存心輕薄人家姑娘的——」

  一口氣說完,毫無停頓。

  現場一片靜默,其他人久久都沒有辦法作出反應。

  第一個作出反應的,意料之外,竟然是他柔弱可人的母妃。

  「嗚……我兒!你真的輕薄了姑娘嗎?母妃沒有聽錯嗎?你輕薄了誰家姑娘?趕快帶來給母妃瞧瞧!母妃替你作主……」

  他一片茫然,回望破涕為笑的母妃。作主?作什麼主?

  「母妃大概是覺得難得有人可以令你不再一天到晚敲經唸佛、唸佛敲經,這樣的人才難得,要趕緊作主,把你跟那位姑娘拴在一起,你才不會一直想著要出家吧!」

  這回,嘴巴很毒的大姊,終於很有良心地給他解釋。

  這……「母妃,兒臣……」

  他的話仍然沒有機會說完。因為小弟終於不要趕羚羊了,走過來一把推開了他。「我說二哥你道個什麼鳥歉,直接把人家姑娘綁上馬私奔不是還比較快?你回來問智力有問題的爹娘是問個鳥喔?」

  「死小子,你說誰是智力有問題啊?」父王大掌一伸,狠狠巴了小弟一下。

  小弟跳了起來,「死老頭,你是巴個什麼鳥?」

  他轉身,決定默默地離開現場——說不定他直接回去跟淡姬再道歉一回,也會比跟這群家人討論來得有效率。


※※


  「……那就是說,禹添你認為,百喻經所載的,多為反喻,需要受過相當教育的人才可以領悟,反為不足?」

  他們正坐在廂房裡,窗格微啟,此時夜雨,那道溫雅悅耳的嗓音,宛如珠玉,擲地清脆,交織著夜雨霖鈴之聲,似是一首溫柔的佛樂般令人舒暢。

  她本是低頭泡著茶,此時,螓首微揚,一雙杏眼瞅著他,眼色靈活,唇角淺淺含笑,婉約自如。

  「我反倒以為,百喻經未需太過拘泥於知識的水平與否,因為百喻經所引的,皆為市井小事,若要說理,其實相當容易明白,反倒是背後的深刻道理,一般人能否明白,才是問題。」她看著他,笑意清靈,遞了一杯清茶給他。「正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裡所述,愚路尊者成佛的故事一樣,只要有心,再愚笨的人皆可成佛。百喻經乃以簡單故事,帶出深刻佛理,只要有心,眾生皆可體悟,對嗎?」

  他接過茶,沉默著。茶香繚繞,煙霧氤氳著他的臉孔,他這樣大夜的跑過來,討教辯論個佛理,根本就只是藉口而已。

  真正的目的,僅只是,他想見她,怕她介懷著那夜的事,從此以後討厭了他。

  「這是我安息國所產的白茶,我出外遊歷之前,我師父親自送了一袋給我,說是我六根未淨,帶著這茶,可以解我鄉愁。」她柔聲說道,自己啜飲一口。「禹添何不嚐嚐?」

  他仍是沒有說話,像是躊躇,又是猶豫。

  她款款凝望,還是等著他的開口。

  早就看出,他帶著心事而來,只是不明白所為何事,她本該要就寢了,卻偏偏因他愁眉的模樣,硬是留了下來,陪著他論說,不過想為他分一點憂而已。

  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到底為什麼牽掛起這個人,但是就是下意識地,無法放下他不管。

  「我……」他抬起頭來,像是立下了決心一般。「……那夜的事,我很抱歉。」

  她放下茶杯,表情微怔,隨即淡然一笑,認真的看著他,「禹添,你已經道過歉了。」

  那夜,當他回過神來放開她的時候,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雖然臉色微紅,眼神卻是清亮的,低聲向她說了足足三回的抱歉,當她看著他時,他並沒有迴避她的目光,用坦蕩有承擔的胸襟,迎上她的注視。

  「我……我還是覺得,該正式跟妳再說一次抱歉……」

  一片樹葉被風雨打落,吹進屋內,恰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注視著那片樹葉半晌,才伸出玉手,輕輕替他拂去。

  她並沒有說話,這令他緊張起來。「淡姬……」

  「我不覺得有什麼啊,禹添。」

  他跟她,都是光明磊落的人,縱使有什麼「意外」,也不須懷著什麼污穢的心思,去損害他們的關係。

  細緻如春蔥的手指,輕淺地拂過他的頰畔,漸而向下,慢慢地描繪著他秀俊溫雅的輪廓。她的指尖溫度微涼,而他的臉頰沸燙如火,肌膚相觸,帶來刺激的感覺。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一雙湛眸漸轉深濃,他凝視著她,卻只能克制不動,深怕又一次玷辱了她,會惹她討厭。

  「這會兒晚了,風……有點大。」她輕輕地道,隨手取了他擱在一旁的深藍外袍披上。

  冷不防地,她的腰一緊,整個人倒進了他的懷裡。

  「這……」他的聲音略顯低沉,「有蟲子飛進來了。」

  她很想笑,這句說話有破綻。夜雨不斷,不要說蟲子,連人都不會在外面閒晃,她可是連一點蟲鳴聲都聽不到。

  只是那環在她腰上的手,那麼溫暖而厚實,她捨不得笑,怕要破壞這一刻安寧柔軟的氣氛。

  放軟身子、閉上眼睛,何妨溫柔一瞬。


  不過,剎那幸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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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華公之《年蓮花開》(1/3)

西華公幼慕釋老,武昭王賜號歸祖海潦潦國師,其號夏國語也,其意不可知。
西華公問學於西域,乃遇安息國尼師普隆貢,遂結伴雙修,亦不慕榮利。

~金愚,〈夏國王統紀〉,文崇閣藏無知齋抄本《十六家西域史書》~



※※


  他降生的那一夜,宮廷裡刻意栽種、來自南方的蓮花,一夜綻放。

  想他也不過一個公爵之子,如此異象,倒是太過,恐生災殃。於是深以為不妥的父王跟母妃正要延請高人求問的時候,夏國上京西華寺的住持、素有德行的白纜大師,竟主動上門來了。

  據說,這是因為西華寺裡的蓮池,同樣一夜花開,香氣繚繞不散,驚動了正閉關打坐修行的白纜大師。大師掐指一算,算出了這降生惠國公府的二世子,便是讓清蓮遍開迎接誕生的奇人,於是特意前來。

  當惠國夫人把嬰孩抱至白纜大師面前時,原本還在啼哭不止的他,倒突然奇蹟地止住哭泣,睜著一雙圓滾剔透的眼兒,注視那睿智的出家人。

  白纜大師輕聲嘆息。

  惠國夫人一驚,柔嗓微顫。「大師,莫非這孩子命中注定有災厄?」

  「非也、非也……」白纜大師捋鬚一嘆,「國公、夫人……這孩子乃是天人降生,卻是貶罪下凡,所以命格清奇榮貴,卻因帶罪而福薄,恐承受不起皇家的福祉,所以命中大小災厄只會不斷,恐怕不易長大……」

  惠國夫人的臉色一白,「大師,那該如何可以……如何可以……讓這孩子平安長大?」

  「夫人,貧僧無能,無力幫世子解災去厄,但我佛佛法無邊,如夫人願意,請讓世子潛心修習佛法,以祈解厄紓罪,求個平安避災。」

  「那就是要出家嗎?」惠國夫人掏出絹帕拭淚,「這孩子命薄呀……」

  惠國公拍肩安撫妻子,道︰「請大師為我兒賜名,讓他保個平安罷。」

  白纜大師望了窗外一眼——此時,外頭下起了大雨。

  「就叫禹添吧……禹舜皆上古賢王,盼為此子添福呀……」

  白纜大師說完,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飄然遠去。

  自此,他避入空門,潛心修法。雖然間有小災,但總是平安長大。

  修習佛法修久了,他終究真心喜愛上寧靜悠遠的佛門,若非父王跟母妃阻攔,他怕早已出家而去。

  心靜如水,應是他的寫照。







  只是,如今,凡心難靜。

  「安息國貧尼淡姬,法號普隆貢,今日得幸路過貴國西華寺,聞國師虔誠修法,特來拜見國師,盼望討教一二。」

  他恍惚地望著眼前向他盈盈一拜的女子,一襲月牙白的素袍襯得她的身子更形纖細,衣襬繡著一朵朵的粉蓮。行走間,清蓮翩然,一步一花開,花就開在他的心底,在他的心湖蕩漾。

  「妳……尚未剃度,何以自稱貧尼?」沉穩的嗓音,第一次有了波動。

  一抹淡笑,浮上堪稱花容的容顏上。「淡姬是我俗名,我早已視己身如出家之人,只是師傅雖賜我法號,卻說我尚有塵緣,未可剃度,但我凡事不沾身,步往佛法的大道未曾停步,為了避免麻煩,唯有自稱貧尼。」她揚眸瞅他,眸光清澄若水。「既已一心向佛,是否落髮,並不重要,對嗎?」

  他微微猶豫,「姑娘所言……甚是。」

  當然……不……他娘的,這當然重要!心底冒出一道聲音,狠狠反駁他的口不對心。

  他嚇了一大跳,生平第一回,他竟然罵了粗話,雖說只是罵在心底,可罵粗話這回事,一向就是他那以征戰沙場為己任、一天到晚罵個鳥的弟弟夏武察的專利……他向來潛心習佛,怎會說如此粗俗的說話?

  ……現在的事實是,他的確說了。

  他清一清嗓,「我該稱妳的俗名,還是該稱妳的法號?」

  她莞爾,淺淺一笑。「我與國師以道相交,即為道友,國師要喚我名諱或法號皆可。」

  「我……淡姬姑娘不必見外,亦可直呼我的名諱。我名叫禹添。」

  日光掩映下,那張白皙秀俊的面容上,紅暈微浮。

  含著深意的秋眸不著痕跡地瞅了窗外一眼,此刻窗外正是一片晴朗無雲的好天氣。「禹添。」語聲中彷似含笑。

  他眸光迷離,一瞬間,那明亮瞳眸似印上他的心底,他又恍恍惚惚地覺得,心湖瞬間又開滿了蓮花。







  夜華如水。

  淡姬作過晚習,梳洗過後,披一襲素衣,悠然地散步於寺廟庭園中。

  今日午後,晴朗天空忽地變天,整個晌午都下著雷陣雨,連夜晚的空氣中都像飄著水氣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夜蟲唧唧,她坐在涼亭中,閉眸感受悠悠長夜的寧靜。

  「淡姬姑娘。」

  她回頭,竟見他踏著月色而來。一襲簡潔的深藍長袍映得他身形頎長,秀雅臉孔,一雙黑眸湛幽,竟讓她恍惚覺得——

  他,恍若天人。

  下午的時候,雨下得太大,她乾脆留在寺廟的廂院裡,與他辯論佛法,辯過佛祖割肉救鷹還不夠,安息國尚自由,宗教多樣,她不止辯佛,亦與他辯他教之道與佛門之別。

  他的博學多聞,著實令她吃驚。

  自遊歷以來,從未見過如此博學的人——不,應該說,從未見過如此博學多聞、又淡然沉穩的修佛之人。

  聽他說話,就好像春風輕拂一般溫柔,當時,她跟他辯著,窗外雨聲淅瀝,與他沉穩的嗓音交融,她幾乎在一瞬間,有醉的感覺。

  「淡姬姑娘,何以夜深尚未就寢?」

  來了來了,看,這麼一句簡單問候,他說得優雅淡然,好像淙淙的流水聲,聽著多麼悅耳。

  她垂眸,掩飾微慌的心緒。「不過睡不著,看月色正好,出來走走而已。」

  他揚起一抹溫雅微笑,「淡姬姑娘,妳可曾到過大唐中土?」

  「沒有去過。」她搖頭,嘆息。「雖聞唐土因玄奘大師而尚佛,我心向往之,但我遊歷尚淺,探訪西域眾國求法尚來不及,故此一直未曾有緣一訪中土。」

  「西華寺是百年古剎,由我大夏國開國之初便已經存在多年,據說開創此寺的濠瀟大師曾往中土,與玄奘大師交流佛法,他對中土的寺廟建築之弘偉秀麗驚為天人,因此創建西華寺時,都以中土建築為藍本。」他緩緩說道。

  「是嗎?」她聽得興致盎然,「莫怪乎我總覺這西華寺的建築,與其他西域諸國格外不同。」

  她的雙眸,因為這話題而發亮,好似星子一般璀璨,直勾勾地盯著他瞧。

  他的心一跳,像有一種莫名的熱,在血液裡沸騰鼓動。

  「今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想必淡姬姑娘還沒有好好遊過這西華寺,要不讓禹添帶妳一遊這西華寺?」他微微一笑,伸出了手,柔聲邀請她。

  那清淺的笑意,或是那低沈的嗓音、以至那修長厚實的手掌,都好像在蠱惑她一般。

  出家求法的人,不應該受到蠱惑的啊……

  「好……」

  她聽見自己的嗓音,如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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